矛头直指皇亲国戚权臣重吏 明清陇籍士人有多嫉恶如仇
来源:微游甘肃
身处封建皇权制度内的传统士人,借助体制赋予自身的优势,时常通过进谏、弹劾等方式,一方面肃正朝廷纲纪、为政策“纠偏”,另一方面也为桑梓乡党谋取公益、造福地方。明清时期陇籍官员及举人亦擅此道,谏章折子屡见史载,矛头直指皇亲国戚、权臣重吏尤其是宫里太监,让朝野上下见识了陇右士人的风骨,也在历史上留下了一个个颇具传奇色彩的甘肃故事。
【1】
故事从一位短命的明初驸马爷说起。
明太祖洪武十四年(公元1381年),欧阳伦娶安庆公主,成功实现阶层跨越,跻身皇亲国戚之列。当代有句网络流行语——你永远赚不到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钱——但对于这位驸马都尉来说,大明朝就没有他不敢赚的钱,瞧,他都将主意打到了“茶马互市”上。
明人魏焕著《巡边总论》载:“洪武初,洮州、河州、西宁各设茶马司,收贮官茶。”当年的牌价是每匹上马给茶一百二十斤,中马给茶七十斤,下马给茶五十斤。“互市茶马,羁縻得法,彼各向顺”。茶马互市每两年一次,“差京官赍捧金牌信符,招番对验纳马”。欧阳伦可能觉得身为朱元璋的乘龙快婿,朝廷律法管不着自个,多次遣家奴走私茶叶出境,从中谋取暴利,地方官员不敢过问。
洪武三十年(1397年)四月,欧阳伦玩了一票大的,要求陕西布政使司行文,遣家奴至河州(今甘肃临夏)贩卖私茶,家奴周保强征民车五十辆,至兰县(今兰州)河桥巡检司,暴力抗法、殴打税吏。地方官吏不堪其辱,上告明廷。同年六月,朱元璋下令赐死欧阳伦,时年三十九岁;尽诛家奴周保及沿途徇私放行之官员,茶货罚没入官。秉公执法的税吏及地方官员受到嘉许。
由此可见,茶马贸易有风险,驸马入市须谨慎。对于甘肃官场来说可谓扬眉吐气,驸马爷怎么了?不服从属地管理、不交过路费也得正法。
然而有明一代,并不是每次进谏都有这样的圆满结局。明孝宗弘治十八年(1505年)三月,明代文坛“前七子”之一、户部主事、甘肃庆阳人李梦阳上书揭发张皇后之弟寿宁侯“招纳无赖,网利贼民、夺人田土,拆人房屋,虏人子女,要截商货,占种盐课,横行江河,张打黄旗,势如翼虎”等罪行,被勋贵联手诬陷入狱,险遭杀身之祸。
【2】
看过新派武侠电影《新龙门客栈》的读者大多对影片开头的一幕印象深刻:兵部尚书进谏皇帝,请求裁撤东厂,结果自己反遭东厂太监拷问,被逼咬舌自尽还被扣上屯兵关外谋反的黑锅。在真实历史中,明代官员与紫禁城里的诸位公公不对付那是肯定的;对于文官群体来说,反对宦官干政事关立场问题,其中自然少不了陇籍官员的份。
明代宗景泰年间,兰州人聊让(景泰五年进士,官至知县)上书,请令文武大臣有德望者使典枢要,延访智术才能之士布列朝廷,奖励直言之臣,罢黜宦官干政。前面几句其实都属于正确的废话,最后一条才是干货,但未免失之宽泛,况且宦官集团虽然不像电影里那般嚣张跋扈,但皇帝对其也算有所回护,类似聊让的这种奏章不在少数,皇帝只当是看传阅件了。
但在明神宗万历年间,有位陇籍官员审时度势、精准进谏,成功翻盘,算是文官群体对宦官集团少有的战果之一。胡忻,秦州(今甘肃天水)人,万历年间进士,先后任职工部和太常寺。彼时御马监太监赵钦督办陕甘两省开矿事宜,声称秦州拖欠金三百六十五两、银一万二千二百余两,在地方横征暴敛,官民怨声载道。胡忻进谏时很讲策略,首先在《恳请减免秦州包矿疏》里哭了一阵穷,声称秦州地瘠民贫,“银矿虽有数处,砂脉微细,乃金矿则绝无也。”朝廷不是缺金少银吗?天水这地界历史上压根就没产过金子,银子也少得很,没有多大开采价值。然后委婉指出,微臣充分体谅朝廷财政困难,皇上的小金库亟待充实,派驻太监开矿亦属无奈之举;虽然“夫天下苦矿久矣”,但是把皇上的财路和公公们的差事全废了肯定也不现实;只不过恳请皇上,能否对自己家乡网开一面——潜台词其实就是您从天水确实榨不出什么油水了,作个顺水人情算了——明神宗心一软,果然下旨免除陕甘矿税,撤回税监。
如果说在职官员进谏尚属常规操作的话,那么在野举子逮着进谏机会则猛人辈出,什么话都敢说,什么建议都敢提。明代宗景泰元年(1450 年)六月,兰州举人段坚上书,痛陈宦官监军之弊,请征还四方监军太监,销天下道佛之铜像以补军器,并天下僧道少壮者以实军伍。段坚进谏的时代背景是:明英宗因“土木之变”被俘,明代宗临危继位,剪除权阉王振党羽,同时广开言路,鼓励吏民上书。这原本是新君临朝后的一种政治姿态,没成想段坚不仅骂太监,连佛道两家也一勺烩了,打击面之广令人咋舌。武当少林听到消息赶紧自查——咱们好像没招惹老段吧?拆庙充军?这得多大仇哪!礼部官员看完之后暗道:段哥你够狠!但大家都是明白人,忧国忧民、慷慨陈辞是一回事,谏书还得搁在礼部落灰。不过段坚仕途倒算顺畅,景泰五年中进士,授山东福山县知县,历任莱州知府,南阳知府等职,是为兰州历史名人之一。
【3】
甲午战败,举国悲愤。一时间政潮、学潮暗流涌动,陇籍士人也有两件事迹震动士林和朝堂。
第一件是光绪二十一年(1895年)四月,进京赶考的甘肃举子参加著名的“公车上书”,共六十一人署名;随后意犹未尽,又有七十六名甘肃举子联撰《甘肃举人呈请废除“马关条约”文》,曰:“举人等生长西陲,于外洋交涉诸大端,每苦闻见不悉。然是非所在,人有同心。窃以和局不更,则中国万无自全之理。使因循姑息,苟图暂安,恐一倭得志,众倭效尤,剜肉补疮,终无上策。”恳请朝廷“罢可危之成约,树不敝之良图”。后因清廷已批准条约,该文最终未能呈上。
第二件堪称有清一代进谏史上武德最为充沛之壮举。安维峻,甘肃秦安人,光绪十九年(公元1893年)十月任都察院福建道监察御史,次年十二月被贬戍军台。据张大可《铁汉御史安维峻——读〈谏垣存稿〉札记》一文统计,安维峻虽然只干了十四个月御史,却上疏六十五道,除了谏言革除科场弊端和整顿吏治外,主要围绕甲午战败议和弹劾李鸿章等权臣。安维峻进谏频率之高、火力之猛,成就其朝野意见领袖地位,一时天下闻名,虽遭贬戍,却被誉为“陇上铁汉”。
明清陇籍士人固然有其自身局限性,上文所述这些“硬核”操作,很大程度上仅仅是制造舆论或对既有体制小修小补,毕竟无法挽救封建统治的衰落。但陇原前贤不畏权贵、敢于发声、善于发声、为国分忧、为民请命的风骨仍然值得后人钦佩。